亲爱的，我时常感觉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关注诗歌、媒体、公正、民主以及自由
你关心美元汇率、股票、淘宝网、打折服装和化妆品
我和朋友谈论着google退出中国、海地地震、暴力拆迁
刘晓波被判了11年、贵州出了警察枪击案
你和朋友聊着prada的打折季、美国outlet的商品比中国便宜多少
雅诗兰黛的新款化妆品、如何去香港生个孩子、是不是要在CBD再投资一套房产

亲爱的，你说我务虚，耽于幻想，想着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我总是申辩：你看看这个世界，你再看看这个中国！
亲爱的，生活总是在摇摆，我们试图在趔趄中找平衡
我这边有一公斤空气，你那边是一公斤铁
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

几乎是全部：自由的标签上写着美元
打折的公平随处可见，媒体被暴力打包出售
民主就像股票，早已经跌破了发行价
而诗歌，多像涂抹在祖国脸上的廉价化妆品

亲爱的，你们探讨着如何把美国的商品拿到中国贩卖
我们探讨着怎么样把这个世界捏成一个药丸
可是这个世界呀
一边是空气，一边是铁——

就像一个空气人，胸腔里有一颗铁铸的心。

轻肥

我们坐在世界的烟囱上
追随那些烟雾
向上寻找无边的蓝

却只得到了一点白
连同一点冷

这里空气稀薄
月亮肥美
我们吮吸星球的汁液
沉睡在烟雾中

在梦里，一个梦滴落下更多的梦
一群梦坐在我身边
不说话
仿佛它们是每一个蓝

死亡的遗产

村子被浓雾包围
我还是被你惊醒了
奶奶，你去世100天了
在这100天里
我经常忘了你

其实不是忘了你
只是忘了你的死

死这个事实被一再忽略
大雾还在不停聚集
像死亡
乘坐一束束光
聚集到我身旁

奶奶，我清点你的遗物：
有我买给你的外衣
放药片的盒子
装零钱的小桶
一张空空的床

我算是你的遗物吗？
我的身体里存留着你的基因
我记得你腿上有一块疤
那天晚上
我身上似乎也长出了一块同样的疤

我的疤在模仿你的疤
我的命在模仿你的命
我的死亡在模仿你的死亡
它们互相交叉奔跑

它们早晚会见面
而这
就是你最大的遗产

瀑布

我要给每一个字装上永动机
邀请它们扇动翅膀
在夜晚，来到我的手边
它们围着我飞舞
透明的翅膀带来微弱的风

我命令它们停下
排列成为一行行的诗
它们停在空旷的孤岛上
摆弄手里的火枪
仿佛一群青春期的士兵

我招呼它们来喝酒
我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巨人
它们扇动着翅膀
被酒精怂恿，一个个趔趄着脚步

它们醉了也没有去处
只能汇集成一行行的诗
顺着水漂流

远远看上去就像瀑布
月光照在水面
它们从悬崖上垂下来
诗歌里也能发出
瀑布的声音吗？

Tina你做的三明治好吃极了，我要为它写首诗

初中的英语课上
老师教我们大声念：Sandwich、Sandwich
我问老师：Sandwich到底是什么滋味？
老师有点为难，因为我们都没有吃过
他只能猜度：
三明治就像
我们学校门口卖的烧饼夹肉

那时候，我们学校门口的小吃部
出售烧饼夹肉，也卖烧饼夹藕盒
夹肉的卖5毛，夹藕的是3毛
又干又硬，难吃极了

那天，你给我们做了好吃的Sandwich
你还顺势问了我一个问题——
“驴火”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只能这样告诉你：
驴火也叫驴肉火烧
样子就像
就像你做的三明治

摸象

它皮肤粗糙，给我们坚硬的幻觉
在午夜，我们循着虚幻的边界，走过去
它朝我们张开眼睛

是在对视吗？
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露出几颗恒星的光泽

我们搔它的软肉
叫它流出腥臊的汁液
如果灵魂是一把刀
把它插到世界的肉里
能刺破这漫长的黑夜吗？

世界在黑夜里
变成一头大象的孤独
它踩踏鲜花，吮吸一片片云朵
私处勃起
于是山脉连绵，覆盖满白雪

它在尘土里咆哮着交媾
我们揪着它的尾巴
去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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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场雪，我的奶奶没了。她90岁，算是高寿。心思翻动，明日回家奔丧。哭了一阵。死，是一种解脱吗？

两年前给奶奶写过的一首诗。的确，死不会遗忘任何人。

奶奶，我想你。

死亡的事

我着手操办奶奶的寿辰，她八十八岁

比共产党还要大，出生于一九一九年的初夏

十八岁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

她有五个孩子，最终活下来的是两个

中年丧夫，半生守寡，坚持着活到老

她那些老伙伴，一个个走远

几乎全死了，最后一个老姐妹

死于脑出血，在一个下午，吃完一碗面条之后

她八十八岁了，还身体硬朗

夜夜梦见死去的人，包括她早夭的孩子，自杀的丈夫

一个个老伙伴，那年冬天的牌友，都不在人世

我给奶奶买了巨大的蛋糕，表哥买了好看的衣服

另一个表哥安排了酒店的寿宴

奶奶坐在正中，接受子孙的祝福

最小的重孙都已经上小学，最大的外孙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坐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吃下一块蛋糕

她的饭量就是一块蛋糕的饭量，不能吃再多

她在生日这一天，没有提到死

死这件事，不能太多挂在嘴边

我们恭祝老人家身体健康，再多活几年

能亲眼看到我这唯一的孙子，娶妻生子

我向她描述未来的美好生活

都是过年的话，但奶奶听得认真

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花鸟鱼虫，养过猫猫狗狗

喂过猪，养过鸡，那些东西如今早就不在

我很小的时候，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夜夜蹬掉被子，她给我掖好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白发的老婆婆

如今我年近三十，她还是那样

仿佛被死亡遗忘了，但是死不会怠慢任何人

她终究会死去，就像她早夭的孩子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她们一群老太太在里屋

斗纸牌，抽纸烟，我一个人在外屋

那是在冬天，外屋生着炉子，炉火温暖

我练习炒鸡蛋，把香油倒进铁锅，把打匀的鸡蛋

放进热油，滋啦一声，油星溅到我的脸上

我哭了，我多么年幼，在老房子里哭得多么伤心

那时候我还不懂死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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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筋。”

吉木朗格这样说他的女儿。

他因为送女儿上大学，来到北京

我们坐在月坛附近的一家餐馆里

吃难吃的湖南菜。

居然是腊狗肉！

吉木朗格的女儿大声的叫。

她当然不会吃这种玩意儿。

张小静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腊狗肉。

我们坐在桌子的一边

谈成都的老朋友，聊到了妥协，和坚持。

餐厅的老板，厨师坐在

桌子的另一边，插不上话

有点尴尬。

他们很快就从饭桌上消失。

我们继续谈论着漫无边际的事。

比如，我无法想象

吉木朗格已经有了一个上大学的女儿。

吃完饭，我们坐在餐馆的门口

吉木朗格在等一辆出租车

去南苑机场，乘坐回成都的航班。

南苑机场，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餐厅老板送给我们五盒月饼

离中秋节还有20多天

我把其中两盒给了吉木朗格的女儿

其中一盒递给张小静

把最后两盒塞进吉木朗格乘坐的出租车。

它们马上要跟着他去南苑机场

两盒月饼乘坐班机

在天上飞

那感觉，离月亮不太远。

明白光

有灵魂这回事。

一个脱线的灵魂摆动在水里

像是水草

总是在傍晚，我穿过鼓楼

这里成了表演的楼

风也表演着舞动

一阵明白的光

恰时出现

它带来一点光晕

似乎有一点灵魂

灵魂长着三只眼

胡同里跑出一只猫

猫也有三条腿的命吗

我也有一身白亮的条纹吗？

不朽

有一天傍晚，我步行过桥

朝西观看夕阳

天气晴好，可以见到火烧云

在天上闪亮

一直到天黑下来

那些云朵也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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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骡子是马，掏出来看看。

那些螺丝面和蝴蝶面

那些千奇百怪的意大利面先生

谢谢你们

给我那多么饱

我总是用自己的方法对付你们

不用黄油和番茄酱

不用欧芹和奶酪碎

仅仅用一些酱油跟甜面酱

我能把意大利面做出炸酱面的味道

哦，意大利面先生

真是对不住

我把你生生变成了老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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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奇的死

面目不清，被国家的灰烬迷了眼

白色的尸布

卷动着一条条命

是时代的波涛

我们离奇的活

有点不自然

活着就是不对

四处都是不对

掩藏的尸体埋伏在我们周围

他们散发着活生生的气息

龋齿之歌

1

你长在我的口腔里

一颗龋齿

叫我疼，不叫我睡觉

叫我总有拔掉你的冲动

2

吃了太多的肉

那些残渣塞满你

我再用尖利的牙签

掏空你

3

总是折磨

你在我嘴里空荡荡

你被我糟蹋

反过来

再糟蹋我

4

我用口腔镜窥视你

一颗破牙已经烂掉了

像废弃的火山口

再也喷不出什么美好

只能酝酿一次次的疼痛

5

我像爱一枚龋齿一样

爱着你

6

一颗坏牙无法在一群好牙之间隐藏

它坏的显而易见

我用舌头轻易的寻找到你

你的坏，就在我的嘴里飘

7

你折磨我

你发炎，红肿，牙龈流血

我也折磨你

我抽烟、酗酒、乱吃东西

用牙签刺你

我折磨你

也就是折磨我自己

8

你就是我

我的一颗坏牙就是一条烂命

我张嘴，不说话

我闭嘴，一片黑暗

我含着你的疼

我嚼着你的孤单

9

我无法打发你

用一颗假牙打发你

拔掉你，就是空洞

空荡荡的牙床袒露无遗

像海滩

空无一人

10

我没有办法爱你

你是悲伤的龋齿

我是另外一颗龋齿

你在上牙床

我在下牙床

我们只有在撕咬时

才能亲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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